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,殡仪馆的灯光却已经亮起。对于大多数年轻人来说,这或许是个避之不及的地方,但对于阿杰来说,这只是他兼职工作的开始。停尸房的温度总是调得很低,推着遗体转运车走在长长的走廊里,轮子滚过瓷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,那种特有的冷冽感会顺着袖口钻进身体。

很多人问我,年纪轻轻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兼职,怕不怕?说实话,刚开始我也怕。第一次看到遗体的时候,脑子里一片空白,手心里全是汗,生怕自己哪个动作做错了对逝者不敬。这种恐惧不是那种看恐怖片的惊吓,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,一种对生命终结时刻的本能抗拒。那时候我甚至不敢直视遗体的脸,只盯着盖在身上的白布,机械地跟着带我的老师傅学习怎么抬手、怎么转身、怎么把人平稳地放到冷柜里。

在这里工作,最考验的不是体力,而是心态。你必须学会把“人”还原成“物”,又要在某个瞬间把“物”重新看作“人”。这种角色的快速切换,是所有新人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坎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那种最初的恐惧感慢慢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殡仪馆的工作其实很琐碎,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充满了灵异色彩。大部分时间,我们是在做清洁、整理花圈、引导家属、或者是协助搬运遗体。有时候遇到那种因为意外事故逝去的人,情况会比较惨烈,这时候就需要极强的心理承受力去协助入殓师进行整理。记得有一次处理一位老人的遗体,因为身体僵硬,穿衣特别困难。老师傅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对着老人说话,就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,那种温柔让我愣住了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这份工作需要的不是胆量,而是对他人的尊重和同理心。

在这里,你会看到人生百态。有的家属哭得昏天黑地,有的则异常冷静,甚至为了遗产在灵堂前就开始争吵。这种强烈的对比比任何电影都要真实。我见过为了给父亲办个体面葬礼而掏空积蓄的儿子,也见过对父母离去毫无波澜的儿女。生离死别面前,人性的善恶美丑都被放大了无数倍。这种视觉和听觉的冲击,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身边的人和事。以前觉得天大的事,放在生死面前,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
兼职的收入其实并不算高,时薪也就比普通发传单稍微好一点点。但这几个月下来,我觉得自己像是多活了几十年。以前我总是焦虑未来,担心工作、担心房子、担心这担心那。现在每次从殡仪馆下班,走在清晨的街道上,看着早点摊冒出的热气,听着环卫工扫地的声音,我都会觉得活着真好。那种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感,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真切。

这份工作也改变了我的社交方式。以前跟朋友聚会,大家喜欢吹嘘赚了多少钱或者去了哪里玩。现在他们问我最近在干嘛,我只会淡淡地说在做一份兼职。如果他们追问,我会如实相告。有些朋友听完会露出异样的眼光,甚至往后退一步,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晦气。我不怪他们,毕竟这是人之常情。但也有些朋友会表现出强烈的好奇,问东问西。对于这些,我都保持着一种平和的态度,不刻意渲染,也不刻意回避。

最让我触动的一次,是送别一位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。车祸,走得很突然。她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,那种绝望的哭声在整个大厅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颤。推着她去火化炉的时候,我看着她那张苍白却依然清秀的脸,心里一阵发酸。她原本应该有着和我一样精彩的未来,甚至可能比我更精彩,但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。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她父母绝望的眼神。我忽然意识到,生命真的太脆弱了,脆弱到容不下任何“以后”。

在殡仪馆做兼职,并不是为了猎奇,也不是为了挑战什么极限。对我来说,这更像是一场关于生命的修行。它教会我如何面对死亡,进而如何更好地活着。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在提醒我,别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纠结和抱怨上。想见的人就去见,想做的事就去做,别等到来不及。这种感悟,可能比我在任何职场培训班里学到的都要深刻得多。